• 爱俪园生与死(被咔嚓的文)

    2010年02月23日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eclosion-logs/59199840.html

      寻园/寻缘:爱俪园的生与死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明·洪应明《菜根谭》

     1910年代,
     乱局,内外交困下的上海。
     希望,还没有破灭。
     城市,某种力量蠢蠢欲动。
     觉醒,已经在眼前。
     
     这是个孕育着变革洪流的畸形繁荣的城市,这是个金钱至上的浮华懵懂的城市,这是个需要英雄和偶像的城市。渴望与拒绝、闭塞与开放、反抗与忍耐、勇敢与怯懦……所有一切都给这个城市涂抹上了或艳丽或颓靡的色彩,诱发了觉醒之力、变革之力!
     
     本文的主角,是1910年代建成的、在上海隆盛一时的爱俪园,是1910年代悄悄发生变化的城市风貌,更是那些与爱俪园结下不解之缘的一个个的人。无论他们是叱诧风云的商业骄子、不输须眉的豪气巾帼、入世悟道的志士雅僧,还是天下为公的革命巨擘,他们的名字都已被刻在爱俪园的史册之中了。
     
     冬日、暖阳。
     寻园,觅缘……
     
     在这里,曾经有一座被绵长的矮墙所围合的近代园林。墙外道路平坦整洁,扬尘不起,黑藜木铺设的行道已是锃亮。墙内亭台错落,片檐绰约,绿意蔓延,波光潋滟。
     如今,于原址上取而代之的则是由苏联援造的中苏友好大厦(现为上海展览中心)。两种迥然的风格在此处会合,后者面对着不复当年盛时光景的断壁残垣,以决断的姿态将爱俪园在上海的最后一点踪迹也抹去了。
     于是,曾经花费了六年时间设计建造的位于静安寺旁的爱俪园,从现世的舞台真正地彻底地退出了、消失了,被送往泛黄的史册中记载尘封、独自长眠。
     
     这么些年过去了,世情更迭已无需多言,人生变幻却还在流转。爱俪园的繁盛早已云灭无踪,可这次终于有机会将曾经存在的她翻阅品味,思考欣赏,与后人分享;
     这么些年过去了,东西方文化的交融并没有停下脚步,时代的行进依然慷慨激昂。苏醒的雄狮所释放的巨大能量,至今一直指引着前路的方向。

    一座近代的庭院,盛极一时,今踪迹杳然,只余片纸记载;
     
     关于爱俪园的记载,只可散见于各种笔记、回忆录、小说,以及史册一隅,大多与描述哈同生平息息相关。而研究爱俪园的当代专著,几乎没有。毕竟,爱俪园自哈同死后由于战争等历史的变革,无法躲避她走向颓败的命运。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大规模进驻上海并占领爱俪园为军营……那一刻,爱俪园的终局就已经可以看到了。无数的珍宝被掠走,楼阁被烧毁,那座海上名园顷刻间就成了荒宅野地,断壁残垣。
     许多美景都成了无法考据的谜团,慢慢的,爱俪园也成了一个传说。没有了专著的束缚,也许,我就有了幻想的权利,由着自己寻找……我从记载中感受到的爱俪园。
     
     爱俪园有着另外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哈同花园。这是由于它的主人是上海当时的地产大王——犹太人赛拉斯·阿隆·哈同(Silas Aaron Hardoon,又名欧司·爱·哈同)。与他在爱俪园中度过后半生的妻子是一位生长在上海的中法混血犹太女子,中文名叫罗俪蕤,号罗迦陵。世人经常用后一个名字来称呼她。
     园名“爱俪”两字,相传就是建造爱俪园的清末名僧宗仰从哈同夫妇名字中各取一字,信手拈来,以表示哈同夫妇情深意笃。这样一来,爱俪园又被笼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除此以外,当我读出“爱俪”这两个字时,我突然发现,这个名字是属于上海的。用上海方言来念“爱俪”二字,软绵绵的,有点撩人、有点娇嗔,又有点独属于上海人的恰到好处的小精明,小算计,却绝不至招人反感。
     
     宗仰想必也是个极可爱的人,看似漫不经心的一个名字,其中却有着他赋予这座园林的属于女性的温柔。
     
     关于爱俪园的形制与内景,坊间流传两种说法,一是说,爱俪园乃宗仰仿照《红楼梦》所记大观园而建;二是说,爱俪园是仿照颐和园所建。
     以我个人观点,第二种不太可能。
     哈同夫妇交往巴结的达官显贵中,上及清廷的隆裕太后。若他造了座可与颐和园比肩的园子,即使那时清廷已近衰势,却也容不得莫非王土的上海有此等不分上下,狂妄称大之作。毕竟,在清朝律令中对于房屋的建制是有很严格规定的。即便哈同不属国人,精明如此的他,怎会让一个园子成了他发达路上的绊脚石?这是第一。
     而《红楼梦》一书,当时已流传甚广,且曹雪芹在书中多处不惜笔墨详细描绘大观园中的名物胜景,故而,宗仰从书中得到造园灵感是完全有可能的。
     从有限资料中得知,爱俪园昔年有80余景,分为“大好河山”、“渭川百亩”与“水心草庐”等区域。(见《哈同花园的旧影珍闻》)园中,鲜花四季常开,楼阁在绿色葱茏中隐现,移步换景的乐趣在这座近代园林中也可充分体现。
     同时,从《哈同花园的旧影珍闻》所附之爱俪园某处图片[见文后所附爱俪园景图片。]中可以得知,在爱俪园中,也重点突出了水景的运用。单在图片中看,有一条人工挖掘的蜿蜒的水流,由于造园者精心设计排布的岸线,水流跟随岸线自然地曲折了起来,这种曲折使得水景富有了触动人心的生动。水上以实木平桥与亭桥间或设置。平桥一端以花石纲接引至岸,使得观景视线得以向远外延伸。亭桥之上的三角攒尖凉亭,既是一处稍作休憩的场所,又使得这一处水景高低错落,富有观赏趣味。
     园内遍植绿树,叠石点缀。本来,在古典园林中,“山”和水是密不可分的。在此处,有茂密挺拔的草木。清风徐过,木叶悉簌,阳光透过缝隙在微波湖面上投下美丽光斑。苏东坡曾言:“台榭如富贵,时至则有。草木如名节,久而后成。”宗仰造园,以草木为根本,既符合了他诗僧雅号、表达了他对古典文化的理解运用,又以草木为山石,在呼应了古典园林对于“透”的要求的同时,又具有了自己的特点,增加了景观整体的生命力。
     那么,宗仰为何选择草木作为替代品呢?在古典造园理论中,有“水必曲,园必隔”的说法。宗仰在整体设计爱俪园时,虽然大不必像“螺蛳壳里做道场”般束手束脚,但南京西路当时平坦的地形使得他也不能像在地形变化较多的环境依山借水地营造。
     在爱俪园建造初期,宗仰必须要兼顾两方面:
     第一,如何在原址单调的一马平川上营造出曲径幽深的美感?作为一座规则式园林,若是强以人工的材质来塑造出山水依偎,柳暗花明的感觉,以此来区分地坪和层次,则匠气太重,还会增加过多的建筑垃圾。所以,宗仰抛弃以突兀的太湖石来表现园林峰峦叠嶂的层次感,而是选择以大片的草木绵延起伏来替代太湖石的功用。草木的繁盛一方面填补了空间的空白,另一方面草木随风摇曳的动感使得整体更具有活力。两者相辅相成令爱俪园具备了古典园林的审美趣味。
     第二,如何与整体环境进行融合?爱俪园中除了有古典园林,还有校园、研究所以及联排的宿舍、运动场地等。这里不止是东方,更有西方的文化。如何将东方与西方文化思想糅合形成整体和谐的景观呢?宗仰从哈同夫妇那里借鉴了西方的一些建筑装饰风格,将这些元素大量地运用在园中的各处建筑物或者景观小品上。根据沈福煦在《园林》杂志上发表的《上海哈同花园》中记载,“引泉桥的栏杆是用西式铸铁花洛可可式,桥身花纹则是水泥粉刷的;侯秋吟馆是日本式建筑,但在居室四周却绕有阳台,为殖民地式……”这种将中式和西方的元素散布于各处的手法,使得在这座近代园林中,西方元素的存在不会那么突兀,使得出入于爱俪园的各国来访者都不会在这里产生被冷落的感觉。
     正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见《脂砚斋评点<红楼梦>》第十七回)
     
     关于中西糅合,还想再多说几句。
     在近现代南方园林中,说起中西结合,我突然间就想到另一个园林:何园。
     何园的主人是清光绪年间任湖北汉黄道台、江汉关监督、曾任清政府驻法国公使的何芷舠。何园中的西方建筑特色想必就是他担任驻法国公使的时候学过来运用在自己的园子上的。
     何园与爱俪园有两点相似,
     第一,即上文提过的都是中西合璧的园林。
     在何园中以主楼玉绣楼为例:其主体形状为四方形,起两层楼台,与园中的复廊相连。门户之上的拱券、层层收进的外檐、可调节的百叶窗,室内的家具与其上的纹饰,都明显带有西方风格。不过,何园的西方元素并没有遍布整个园子,这是因为何园的形成有一个明显的渐进过程。根据不同营造人,何园的发展是通过一步步的修改而终成现在之大观。这也使得何园的东西两部分景观上的视觉感受有很大的不同,西园充满古典情趣,嶙峋的太湖石代表中国文人的傲骨气节。到了东园,则更多的是给人以“实用”、“适用”的感觉,有种商人的智慧。
     在爱俪园中,西方元素随处可见。这是由于从发展过程上来看,爱俪园与何园不同,它没有一个渐进的过程,而是一开始,宗仰就根据哈同夫妇的要求,将爱俪园设计成一个将中西文化熔为一炉的园林。因此,爱俪园的整体还是非常统一的。
     第二,两园均是平地起造。
     平地起造,难以借地形之力,使得一切变化趣味皆由人造。在这点上,何园与爱俪园走的是两条完全不相同的道路。
     何园采用的是传统的方法,用叠石成山的做法使得园景富有变化。何园采取这个方法和石涛所遗之“片石山房”不无关系。既然有了“片石山房”这样体量比较大的假山,那么只在一处使用假山而其他地方运用其他手法,园林整体的效果就会更加的不统一。另外,何园所处非扬州中心地带,营造所产生的废弃物比较便于处理,就不需要太多考虑和周围环境会起冲突,所以何园的营造自由度更大一些。
     爱俪园不同。
     同样是平地起造的爱俪园,姑且以前面引述的某张旧照片中所记录的景象为依据,营造人宗仰采用的是以自然草木代替假山的方法。首先,爱俪园并无如同“片石山房”这样的遗留景观可以借助;其次,当时爱俪园所在的地段已经被哈同开发为人口集中的区域,周围遍布民居和其他民用或商用建筑物。同时,在爱俪园营造过程中,哈同也不停地在吞并周边的土地,这也使得宗仰必须要以更灵活的形式来应对经常发生的变化。使用草木的好处在于,一、修改简单。因为哈同的园林范围很长时间都没有划定,选用草木相对来说面对将来的变数会比较容易修改;二、产生的建筑废弃物较少,便于运输和倾倒;三、和周围地区的整体和谐。如果园内采用陡峭的假山,那么与周围的里弄或新式里弄的风格就很冲突了。如果说加高园墙,那么会给来往行人造成很大的不便和心理压力。这也与哈同夫妇想要努力表现出来的热情、和善的形象不相符合。那么,宗仰最后只能用其他方法来代替叠石。
     
     在爱俪园中,如何将学校建筑有机融合入私人园林,又是对造园者的一个考验。本来,在我印象中,新式学堂因为和传统私塾或官学所教授的内容的不同,建筑形式也有了很大的区别。
     比如京师大学堂的外形,与过去科举时代那国子监(清朝的宫廷教学机构)已是大相径庭。根据遗存照片可见,京师大学堂中虽然还是传统的大屋顶,但是连续的拱券已经有了西方古典主义的特征。这与那些京师大学堂的学生们何其相似:学生们有的还是长衫儒巾,有的已经是西装革履。这种混杂并不代表秩序的混乱,只是代表一个时代的发展。
     那么,在爱俪园中的大学学院建筑会不会与园林的山水之美、花木之美等各种内敛的审美情趣相冲突呢?我想,应该是不会的。首先,爱俪园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江南文人园林,它中间包含了许多格局开阔的西方元素,使得原本精巧细腻的中国古典造园手法染上了西风之爽直、理性。又一方面,据记载,爱俪园分为内园和外园。内园中包含黄海涛声、天演界戏台等;外园包括前述三大景区:“大好河山”、“渭川百亩”与“水心草庐”。景区内包含了三个主厅、两座楼阁、十八座亭阁,其间有佛塔、石舫、观云台、池塘和花圃等,真可谓是样样俱全,简直就是一个微缩世界。正因为这样杂糅的风格与建筑物的多元化,在爱俪园中出现一座学校建筑也仿佛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是这样一座在近代史上具有重大意义的中西合璧的私家园林,最后却因为那些觊觎着哈同的财产蜂拥而来的人们,走上了颓败的绝路。
     爱俪园的盛名,来自哈同的个人威信、万贯家财,来自往返园中络绎不绝的各界名流,来自宏伟的外观,来自若隐若现的园内风情……这里面,哈同的财产是最有吸引力的部分。
     1931年,哈同去世以后,财产都由他的夫人罗迦陵继承。英政府狮子大开口一要就是1800万遗产税,实际上还不是想分一杯羹;周围的人们无论是亲眷还是陌生人对这些财产虎视眈眈,挤破头也要找出点和哈同的关系,使自己有个继承财产的名分……罗迦陵在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下,于1941年也去世了。她生前所立的第二份遗嘱使得遗产的斗争更加的错综复杂。各路人马都使尽解数,想为自己扒拉到最大一块蛋糕。就在他们勾心斗角之时,太平洋战争打响了,日本侵略者竟然堂而皇之地开入爱俪园,将爱俪园内几百号人全都赶出园子,宣布接管此处。
     当那些自愿或被迫搅入遗产继承案的当事人都试图通过一条看似合法的道路来满足自己的贪欲时,日本侵略者以一种最原始的豪取强夺令那些人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这实在是很讽刺的一件事情。
     日军进入爱俪园第一件事就是挖地三尺、凿壁掀瓦。可以带走的值钱东西,就打包带走;带不走的建筑物,就一把火烧掉。爱俪园迅速地枯萎了,纵使大致的范围还在,可是昔日的荣光已经只能存在于非常有限的几页书册里了。
     当日军投降撤离上海时,可以想象爱俪园已经是怎样一副景象了吧。
     浑浊的池塘,凋敝的草木,破碎的砖瓦……残存的建筑物也已经垂头丧气。当生命力从爱俪园身上消失的时候,名园的光环已不复存在。
     这时,爱俪园只是一座普通的占地巨大的萧瑟的场所而已。
     一地瓦砾如泪。
     
     后来,那些哈同的继承人谁都不愿意负担这样巨额的整修费用,爱俪园就在衰弱中,无声无息地燃尽了她最后一点生命的光焰。

     管它昔日里朱栏玉砌、亭台连绵,劫余无非尘掩韶华、风流尽灭。
     凭谁鼎盛时高名显赫、富贵泼天,死后莫过一抔黄土、半纸遗愿。

    分享到: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 www.taotopgoods.com 给力
  • www.dushtuan.com 关注
  • www.315zj.net 路过
  • 遁一下
  • 完了后半段貌似有点少润色,从要考虑的两方面因素开始。如果能和开头的散文化融合一下大概就O了吧?
  • 我觉得哈~大概是想让你写说明文结果被散文了?(额在胡扯,于是遁一下……下次去上海去瞅瞅~乃现在在上海做建筑杂志?
    回复笔砚飞说:
    算是吧。
    一定来一定来,来了我请你饭……
    2010-02-27 13:04:30